文化副刊
■ 陳先發 新華社安徽分社總編輯
蘆花
我有一個朋友
他也有沉重肉身
卻終生四海游蕩,背棄眾人
趴在泥濘中
只拍攝蘆花
這么輕的東西
堂口觀燕
自古的燕子仿佛是
同一只。在自身劃下的
線條中她們轉瞬即逝
那些線條消失
卻并不渙散
正如我們所失去的
在杳不可知的某處
也依然滾燙而完整
檐下她搬來的春泥
閃著失傳金屬光澤
當燕子在
凌亂的線條中訴說
我們也在訴說,但彼此都
無力將這訴說
送入對方心里
我想起深夜書架上那無盡的
名字。一個個
正因孤立無援
才又如此密集
在那些書中,燕子哭過嗎
多年前我也曾
這樣問過你
而哭聲,曾塑造了我們
——選自《遂寧九章》,2016年4月作。2016年10月改。
孤島的蔚藍
卡爾維諾說,重負之下人們
會奮不顧身撲向某種輕
成為碎片。在把自己撕成更小
碎片的快慰中認識自我
我們的力量只夠在一塊
碎片上固定自己
折枝。寫作。頻繁做夢——
圍繞不幸構成短暫的暖流
感覺自己在孤島上。
島的四周是
很深的拒絕或很深的厭倦
才能形成的那種蔚藍
——選自《橫琴島九章》,2016年11月作。2017年1月改。
秋興九章之(一)
在外省監獄的窗口
看見秋天的云
我的采訪很不順利。囚徒中
有的方言聱牙,像外星球語言
有的幾天不說一個字
但許多年后——
仍有人給我寫信
那時,他被重機槍押著
穿過月亮與紅壤之間的
丘陵地帶。轉往另一座監獄
因為他視力衰竭
我回信的字體寫得異常粗大
那是十月底了
夜間涼爽,多夢
2014年10月作,2016年11月改
蝴蝶的疲倦
沉靜小河上蝴蝶飛來
橘紅色晚霞,在粼粼
波光上折射出更多的蝴蝶
像一個人在她變幻
不定的替身中漫游——
我們容易對身體著迷
又苦于靈魂不能在
不同軀殼之間隨意騰挪
但文學,恰恰脫胎換骨于
這樣的兩難之境。這個傍晚
蝴蝶將告訴我們一些什么?
她的分裂造就了莊子
她的虛無讓納博科夫
在灰燼中創造了永恒的洛麗塔
而她的疲倦,也許將
永不為人知……
——選自《遂寧九章》,2016年4月作。2016年10月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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